第113章 洛阳见福王朱常洵

次日上午,崇祯在福王府的花厅中接见了福王。

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进室内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王承恩奉上香茗后,悄然退下,将空间留给这对叔侄。

崇祯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叔叔。福王肥胖的身躯几乎要将身下那张特制的太师椅挤满,宽大的袍服紧紧绷在身上。他的脸庞上不停有汗水渗出,脖颈处的肉层层叠叠,呼吸也略显沉重。

但最让崇祯在意的,是福王眼神中那种淡然——不是看破红尘的淡然,而是一种对世间万物都不再抱有期望的淡漠。那双眼睛里,仿佛一切都已无所谓。

崇祯温和地开口:王叔,世子应该已经将朕的想法都告诉你了吧?不知王叔有什么看法?

福王却只是淡淡地回应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一切听从陛下吩咐。臣只是一个藩王,朝廷大事,轮不到臣插嘴。该做什么,陛下吩咐便是。

小主,

崇祯听出了福王话语中的敷衍和冷淡。这位叔叔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兴趣,或许他对这世间的一切都已经失望透顶。

当年在京城时,他是万历皇帝最宠爱的儿子,郑贵妃最疼爱的儿子,集万千宠爱于一身,锦衣玉食、呼风唤雨。而如今,困在这洛阳城中,虽然富贵依旧,却失去了自由,更失去了亲人的陪伴。

这种巨大的反差,似乎让这位福王彻底心灰意冷,变得消沉起来。他吃到了三百斤,恐怕更多不是因为贪图享乐——毕竟哪个王爷也不缺美食——反而更可能是因为自暴自弃,用暴饮暴食来填补内心的空虚。

崇祯决定直接捅破那层窗户纸。他放下茶盏,目光直视着福王,开门见山地问道:

王叔,你可是还在记恨,当初没有当上皇上?

福王身躯一震,脸上闪过一丝惊讶,但马上又恢复了那种淡然的神色。他缓缓说道:臣从来没有过当皇帝的想法。先帝当年,也从未说过要让臣当皇帝。陛下若是要以此来怪罪臣,那臣只能喊冤枉了。这国本之争,是朝臣们争,不是臣想争。

崇祯笑了,笑容中带着几分苦涩:王叔没有当上皇帝,也未必不是好事。想我皇父泰昌帝,在位不过一个月便龙御归天;我皇兄天启帝,劳心劳力七年,也不过二十三岁便撒手人寰。当皇帝,又如何?还不是早早就驾崩了。
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轻松了些:倒是王叔,虽然困在这洛阳城中,却也得以逍遥快活,不必像朕这样日夜操劳,殚精竭虑,不也很好么?

福王听了,冷笑一声,眼中闪过一丝嘲讽:逍遥快活?不过是一个囚徒罢了。人所住的,不过三尺床榻;人所吃的,不过一日三餐。偌大的王府,金银无数,又有何用?日日困在这里,与囚犯何异?

他说到这里,语气中竟带了几分悲凉:这些年来,臣每日醒来,看到的都是这府中的高墙;每日入睡前,想的都是何时能再见父皇母妃。

崇祯叹了口气,语气变得认真起来:当皇上,又何尝不是囚徒?还有无数士大夫在监视着一言一行,盯着朕的每一个动作,评判朕的每一个决定。稍有不慎,便是。王叔年轻时在京城,也体会过那种感觉吧?

福王一听,眼中骤然迸发出恨意,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:那些东林党!

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。

当初国本之争持续了十数年,东林党为了阻止福王成为太子,可谓无所不用其极。他们时刻盯紧了福王,监视他的一举一动,不许他有一丝一毫的僭越不当之举。福王多看了眼朝仪的礼器,就被参奏有窥伺之心;多说了句对朝政的看法,就被弹劾藩王干政;甚至连穿什么颜色的衣服,都要被人挑刺。

最后,他们还逼着万历皇帝让福王就藩,强行将他从父母身边拉走,赶到这洛阳来。那一年,福王才二十五岁。万历四十八年,万历驾崩,福王连回京奔丧都不被允许,只能在洛阳遥祭,痛哭失声。